对所有稍微了解设计史的人来说,谈日本设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无论从建筑、产品、室内,还是平面视觉、时装、艺术,各个领域都有大量优秀案例被广泛传播着,这是日本设计的基本面貌,也是走在日本的城市街道很容易接受到的信号。如果说这是日本设计的表层,那么内在的文化是什么?相较于同样被广泛使用的“留白”、“和风”,我更愿意相信“long life design”这个词。这个对于那些经年累月与人们的周遭生活发生关系的日常道具的注释,其实是日本近年来非常凸显的设计趋势,或者说是日本设计中一直隐藏着的某种精神。

在日本,最早关注或者说最早提出long life design 概念的,是经营D&DEPARTMENT、d47 的创意人ナガオカケンメイ。1965 年出生于北海道的ナガオカケンメイ对于1960 年代日本的生活设计有着浓烈的怀旧情结,在他看来,那是日本设计热潮兴起的时候:“60 年代因为经济的飞速增长使得日本的整体设计行业水准有非常大的进步。由于当时为了出口换汇,日本设计师们所设计的产品几乎没有个人色彩,有的几乎都是日本设计的特色。当时的设计风潮,先后带出柳宗理、野口勇等著名设计师在世界舞台上的活跃。而这个时期的日本设计,可以说是日本现代设计的基础。现在看来,60 年代的电器、家具等产品都还有着非常好的外观设计以及功能性。”但在一切都在追求新鲜的当代,那时候的产品现在很多都不用了,被丢弃了。所以ナガオカケンメイ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外面捡东西,那些被丢弃的60 年代产品,被他清洁修复后,放在网上销售,结果有很好的人气。也因此坚定了他做60vision 的计划,并为他在设计与创意领域找到了职业生涯的一个新方向。D&DEPARTMENT 就是因为他收集了太多的相关产品家里已经堆放不下,才决定开设的杂货家具店。

在为D&DEPARTMENT 一楼的咖啡馆寻找椅子的时候,ナガオカケンメイ逛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合意的。后来在一家二手商店找到了一张合适的,却发现有一个螺丝脱落了没有办法用。看着买回的椅子,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在名古屋的一家设计公司实习时,为一家名为カリモク(Karimoku)的家具公司设计的产品目录上有这把名为“K”的椅子。ナガオカケンメイ联系了カリモク,不仅表示要购买30 把椅子放在咖啡馆里用,还希望进一些货在D&DEPARTMENT 店内贩卖。カリモク对于他这家没有名气的小设计公司以及卖二手商品的店铺极不信任,打了很久交道才介绍了一家有卖这种椅子的家具店给ナガオカケンメイ。

“K”被ナガオカケンメイ认为是那种1960 年代好设计的典型代表,只不过经过40 年的变迁,它在丰富繁杂的现代设计中被掩盖了,人们也没有途径去重新发现它的美好。

不过在ナガオカケンメイ看来,好设计是永远不会过时的,经过时间的沉淀,它依然会有生命力。果然,在D&DEPARTMENT 的舞台上,“K”再次回到媒体关注的眼中,并被大众认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这张椅子有了巨大的人气,连和カリモク有业务的家具店都纷纷向工厂要求下单。60vision终于开始在カリモク内部起到作用,カリモク也因此成为了60vision 的第一个合作伙伴。在产品复制开发以及拓宽销售渠道等各种努力下,销售这张传奇般的长久好设计“K”椅子的店铺在2008 年已有70 多间,年营业额达到了7 亿日元以上。与此同时,ナガオカケンメイ整理他之前搜集到的1960 年代的设计产品,并做相关主题的展览,出版了系统阐述60vision 的书籍,同时联系相关制造商,进行合作再生产,或者重新贩卖那些库存的商品。参加60vision 的厂家最多时达到了12 家,其中有家具、鞋类、食品、玻璃制品等各个领域。

60vision 所表达的概念,其实就是long life design。对于ナガオカケンメイ来说,这才是日本设计的原点。其实在日本城市里的各家杂货店中,随处都可以发现这种属于long life design 的产品,60vision 或者说D&DEPARTMENT 包括ナガオカケンメイ最近开发的d47 项目(关注日本47 个都道府县的long life design 产品),其概念更为明确,思路也更为清晰,在当下商品种类爆炸的时代,创造出一种不为时间和流行所左右的长寿产品市场,这个长寿市场的商品,是无论制造商、贩卖商、顾客都认可那些能够在生活中长久喜爱并使用的物品。

事实上,日本设计之所以有其鲜明的民族特征和视觉系统,与他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物品设计不无关系,日本人应该也是对“基本款”、“定番产品”理解和运用得最深刻到位的。时装设计师川久保玲因为对于定番产品的坚持—其服装线有一些固定的长久卖的东西,比如一些固定的款式、颜色的设计,对于品牌来说,是不受时间和流行影响的固定款式,使她特别邀请ナガオカケンメイ合作开设了一个专门关注long lifedesign 的跨界店“GOOD DESIGN SHOP / COMME des GARCONS +D&DEPARTMENT PROJECT”。做餐具食器制作的陶艺家井山三希子,也一直强调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器物之美,她坚持以石膏模具做陶,采用经典的黑白色,做出具有不规则造型的器皿,每一只都因为手工的触感而具有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从个人到企业,long life design 似乎早已变成了日本社会中一个被重视的话题。著名杂货家具品牌无印良品2011 年在青山推出的概念店“Found MUJI”,专门展示和贩售来自世界各地的民间设计,从中国、印度、法国、美国等地方寻找那些曾经是当地民众日常生活必需品,重新被挖掘进入现代生活中来。这是无印良品在寻找精神原点的方式。京都岚山的虹夕诺雅酒店,继承了传统工艺的匠人用洗净技术、唐纸、黄铜灯、榻榻米沙发、庭园园艺为百年老建筑带来完好如初、古今相融的修复,这是赋予建筑/生活空间灵气的long life design。时间见证一切,所有经受了时间检验的产品,才是最容易被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反复使用和亲近的。事实上,“日常”是我们在日本采访时候,艺术家、创作人、设计师、造型师最常提及的词语。真正的好设计,绝对不应该只是用来欣赏和炫技的,好设计的存在意义,在于它在日常使用中被挑剔、被判断、被筛选和被改进,与普通大众每天的接触中,因为那种生活气息的融入,才可以见出设计的long life。